| 论文 |
| 发表日期:2005-12-6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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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样怀归两样情――王绩《野望》和王维《渭川田家》对读 |
宁波教育学院人文学院 余群 王绩《野望》:“东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。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牧童驱犊返,猎马带禽归。相顾无相识,长歌怀采薇。” 王维《渭川田家》:“斜光照墟落,穷巷牛羊归。野老念牧童,倚杖候荆扉。雉雊麦苗秀,蚕眠桑叶稀。田夫荷锄至,相见语依依。即此羡闲逸,怅然吟《式微》。” 如果撇开作者,乍看这两首诗还以为是一个诗人在不同时期的作品。其实它们出自两位诗人之手。不过,这两位诗人的关系非同寻常。王绩(584-644)是王维(701-761)祖父王通的弟弟。这样算来,王绩和王维是爷孙关系。但是,王绩生活在改朝换代、动荡不安的时代,而王维的一生绝大部分是处在盛唐时期。因此,王绩《野望》和王维《渭川田家》明显有前后承传性,都是田园诗,但既有联系,又有区别。 王绩生活在隋末唐初动荡的时代,在两代都做过官,但仕途不顺。入唐以后,由于眷恋前代,对新朝有所不满,终于归隐。《野望》就是抒发他心怀归隐的代表之作,但流露了诗人易代之悲。首联“东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。”“东皋”,暗用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中“登东皋以舒啸”的诗句,点明把自已比作陶渊明,想过归隐躬耕的生活。“欲何依”,化用曹操《短歌行》中“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,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?”的意思,表明其孤独彷徨的心情。可见,首联是说,傍晚的时候,登上东皋眺望,然而徘徊找不到依靠。“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”漫山遍野,一片秋色,夕阳西下,更显得萧瑟悲凉。宋玉《九辩》中说:“悲哉,秋之为气也,萧瑟兮草本摇落而变衰,……”颔联通过落日下的秋景,进一步渲染了孤独无依的苦闷。此联情景交融,对仗工整,成为传诵千古的名句。“牧童驱犊返,猎马带禽归。”是一幅乡村晚归图。这里是“以乐景写哀,以哀景写乐,一倍增其哀乐。”(王夫之《姜斋诗话》卷一《诗译》)通过牧童的晚归,反衬作者深感前途迷茫的忧伤。“相顾无相识,长歌怀采薇。”“采薇”暗用伯夷、叔齐义不食周粟,采薇而食,最后饿死在首阳山的典故。前途迷茫,周围又找不到知己,只好长歌当哭,效仿伯夷、叔齐那样做一个隐士吧! 此诗开头的“东皋”与结尾的“采薇”前呼后应。王绩自号东皋子,诗中的“东皋”表明自己内心想要效仿陶渊明那样欣然归隐,但自身的经历又使自己只能和伯夷、叔齐那样,怀着忧伤的心情去作一个隐士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因为他历经隋、唐两朝,和伯夷、叔齐历经商、周两朝一样,因而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他们 “采薇”而食、隐居避世的无奈和悲苦。这正是“怅望千秋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。”(杜甫《咏怀古迹五首之二》)啊! 王维作为盛唐田园诗人,其诗歌充满了盛唐气息。《渭川田家》也是抒发他心怀归隐的代表之作,但流露出心向往之、恬然自适的心情。“斜光照墟落,穷巷牛羊归。”落日余辉洒满村落,作者的视线跟着晚归的牛羊没入了深巷。“归”令人想起《诗经·王风·君子于役》中的“鸡栖于埘,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。君子于役,如之何勿思?”夕阳西下,牛羊都懂得归圈,鸟儿也知道返巢,何况是有情感的人呢,这隐含了诗人盼望归隐的心理。“野老念牧童,倚杖候荆扉。”一位老爷爷拄着拐杖,倚门而望,正等待牧童的回来。此诗前面四句描绘了一幅温馨的田园晚归图,是目光所见。而“雉雊麦苗秀,蚕眠桑叶稀。”则是所见、所听和所想。青青的麦苗田里,野鸡在声声呼唤着自己的配偶,而桑林里的桑叶稀少了,蚕儿也开始吐丝作茧,真是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。“田夫荷锄至,相见语依依。”农夫们三三两两地扛着锄头回家,见面了,话语依依,显得那么亲切。“即此羡闲逸,怅然吟《式微》。”“《式微》”出自《诗经·邶风·式微》,《式微》中有“式微,式微,胡不归?”之句,是说天黑了,天黑了,为什么还不回家?王维这里借用此句,表明自己归隐的心情十分迫切。乡村人的怡然自得,田野里的丰收在望,村民们的勤劳纯朴,等等,这一切都让这位诗人羡慕不已。回首往日官场的岁月,怅然若失,情不自禁地发出归隐恨晚的感叹。此诗从头到尾都是写“归”,而第一句与最后一句无论是意境,还是情感都是前呼后应。整首诗处处流露出对归隐田园的向往之情。 通过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,两者的相同点有: 一是主题相同。都是抒写归隐的情怀。不过,王绩写的是万物皆归,自己欲归而又不能欣然而归的怅惘。王维写的则是万物皆归,而自已羡慕归隐的欣喜。 二是题材相同。都是田园诗。王绩和王维写诗都效仿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,创作了清新优美的田园诗。王绩上承陶渊明,下启盛唐孟浩然、王维,对唐代田园诗的发展有一定影响。也可以说王维的田园诗是对王绩的继承和发扬。 三是结构基本相同。都是先写傍晚的景象,然后抒情。《野望》的结构是: 傍晚远眺→所见的暮景→抒写归隐的情怀。而《渭川田家》的结构是:傍晚远眺→所见、所听、所想的暮景→抒写归隐的情怀。 四是用词相同或相似。如果《野望》和《渭川田家》两相比较,就很容易发现这一点。(1)时间:前者“薄暮”、“落晖”与后者 “斜光”(下面比较的方式与此相同),都是写傍晚。(2)地点: “东皋”与 “墟落”, 都是写家园。(3)远景:“树树”、“山山”与“麦苗”、“桑叶”, 都是写田野。(4)近景:“牧童”、“犊”与“牧童”、“牛羊”, 都是写放牧晚归。(5)相见:“相顾”与“相见”,都是写见面。(6)相见时:“无相识”与“语依依”,则是对比明显,一个是无知己,令人悲,一个是言语投机,令人喜。(7)抒怀的方式:“长歌”与“吟”,都是写吟唱。(8)怀归的心情:“采薇”与“式微”,也是对比明显,一个是想到先贤的寂寞,一个是想到回家的温暖。 五是写作手法相似。都是采用白描的手法,清新自然,明白晓畅,意境高远,具有浓厚的诗情画意,是白描写景的佳作。另外,都采用铺叙的写法,对眼前的景物进行描写,而处处饱含归隐的意思,以反衬诗人仍未归隐,而又急欲归隐的主旨。 它们的不同点是: 一是景色不同。《野望》的 名称“野望”,就是望野,诗人重点突出一个“野”字,写景也是以野外的景物为主,足以说明诗人心中没有一个温馨的家园,而几乎只能看到荒郊野外,因而感到无依无靠。在《渭川田家》中,“田家”的重心是一个“家”字,可见诗人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温暖的家中,心灵已经找到了一个停泊的港湾。宋代郭熙认为:“春山烟云连绵,人欣欣;夏山嘉木繁阴,人坦坦;秋山明净摇落,人肃肃;冬山昏霾翳寒,人寂寂。”(郭熙《林泉高致·山川训》)是说春天景色让人舒畅,秋天的景色使人阴沉,情感是随着景物的变化而变化的,这也正如刘勰《文心雕龙·物色》中所说的“情以物迁,辞以情发。”[1]《野望》写的是秋天萧条冷落的景象,让人沉闷,而《渭川田家》写的是春天繁荣明媚的景象,则让人欣喜。 二是诗人当时的感受不同。王绩以惘然的心灵去感受世界,因而《野望》所写之景无不显得静谧而又黯淡,萧瑟而又悲凉,流露出的是忧伤的心情。而王维以恬淡的心灵去烛照万物,因而《渭川田家》所写之景无不显得生机盎然、多姿多彩,反映出了他悠然的心境。这说明情感也有其主动性,那就是“以情为主,景为宾。景物无自生,惟情所化。情哀则景哀,情乐则景乐。”(吴乔《围炉诗话》卷一)欣喜的人看到的是明媚的春光,而忧伤的人看到的是萧条的秋景。《野望》诗中的“欲何依”、“无相识”等,反映了诗人心中的悲苦,因而所写之景抹上了黯淡的色彩,而《渭川田家》中的“语依依”、“羡闲逸” 等,表达了诗人心中的欣喜,因而所写之景抹上了明朗的色彩。 三是归隐的心情不同。王绩的归隐是迫不得已,而王维的归隐是安然自适。王绩所说的“无相识”、“采薇”,表明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知己,而只能效仿古代先贤在动乱时代采薇而食、作歌而叹了。王维所说的“语依依”“羡闲逸”,说明自己周围到处都是朋友,可以促膝长谈,特别是这个“羡”字,更能表明他对这种田园生活的向往,其欢心鼓舞的心情不言而喻! 四是作品体裁的不同。《野望》是五言律诗,此诗较为明显的特征是全诗八句,中间两联对仗,而《渭川田家》是五言古诗,此诗共十句,只有第五、六句是对仗。王绩的五言律诗是一首较早出现的成熟的五律。沈德潜《唐诗别裁集》说:“五言律前此失严者多,应以此章为首。”充分肯定了这首诗在五律发展中的地位和作用。唐代的五律胚胎于齐永明年间的新体诗,到沈佺期、宋之问手里才把它固定下来。早于沈、宋数十年的王绩能写出如此成熟的五律,说明了他的创新开拓之功。五律最早起源于西汉的民谣,东汉末的《古诗十九首》是最早出现的成熟的五言诗。东晋陶渊明写了大量优秀的五言古诗,如《归园田居》其一、其三、《饮酒》其五,等等。王维无论是题材,还是体裁,都效仿陶渊明,沈德潜《说诗晬语》中指出,在盛唐、中唐几位作家中,“王维有其清腴,孟浩然有其闲远”。但是,王维在学习的同时又有创新,那就是以其诗画完美结合的艺术手法创作了许多优美的田园诗,在唐代诗坛上独树一帜,对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 通过上面的分析,可以看出,两者的用词、意境、风格等都十分相似,但却又看不出有什么雷同之处,这主要是两首诗都融入了诗人的真情实感,这正如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中所说的“大家之作,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,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。”[2]把它们放在一起对读,不仅便于理解,也便于诵读,还可以从中理出这么一些道理:一是诗人的情感与景物是辩证统一、相互影响的。正如上面所说的,“情以物迁,辞以情发”,反过来则是“情哀则景哀,情乐则景乐”。二是任何诗人都是承前启后,在继承的基础上有所创新的。王绩和王维都是田园诗人,在文学史上的承传性非常明显。三是古代文人都有儒道互补的情怀,所谓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(《孟子·尽心》上)。当他们不得意之时,往往寄情山水。王绩和王维爷孙俩这两首诗就说明了这一点,只不过他们分别处于不同时代,才使他们的诗歌表现出一悲一喜的情调罢了。 参考文献: [1] 陈良运.中国历代诗学论著选[M].南昌:百花洲文艺出版社,1995. 154. [2] 陈鸿祥.人间词话人间词注评[M].南京:江苏古籍出版社,2002.159.来源:《宁波教育学院学报》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