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波市鄞州教师进修学校 俞晓莺
《卫风•氓》和《邶风•谷风》是《诗经》弃妇诗中的两篇代表作,其中《氓》以其完整的叙事和丰满的女主人公形象而倍受关注,近年来被收入高中语文教材(人教版高中第三册)和一些大学语文教材。本文旨在谈《氓》的中国文化意蕴及其对后世的影响,以期对《诗经》中的弃妇诗有进一步认识。
一、《氓》与儒家诗教
《氓》是一首抒情意味很浓的叙事诗,全诗共六章,以一个女子的口吻自述了恋爱、结婚和被弃的经过。我们可以这样对这首诗所叙述的故事进行梳理:女子与氓自由恋爱,恋爱时女子对氓痴情一片“送子涉淇,至于顿丘”、“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”、“不见复关,泣涕涟连。既见复关,载笑载言”。婚后,女子含装上含辛茹苦,起早贪黑,竭尽全力操持家务,“自我徂尔,三岁食贫”、“三岁为妇,靡室劳矣。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”,以致青春美丽的容颜憔悴衰老,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”、“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”。不料氓却变了,对女子不再柔情蜜意,“言既遂矣,至于暴矣”,并最终背叛爱情,“士贰其行”、“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”。可怜这位忠贞朴实的女子,尽管毫无差错“女也不爽”,却遭遗弃。女子痛心疾首,由衷发出女子不能沉迷于爱情的感叹, “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。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”,这是女子对爱情绝望的表白。她对无情无义抛弃她的氓怨恨不已,“及尔偕老,老使我怨”。然而女子被弃回娘家后,尽管很痛心,却极其冷静,对男子没有任何过激行为,更谈不上报复行为,“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”、“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”。这正与儒家诗教相吻合。
儒家诗教主张诗贵温柔敦厚,所谓温柔敦厚,就是说诗歌表达思想感情要合乎“正”、“和”之节度,做到“无邪”,不背礼,即体现“礼”的分寸规范。《论语•阳货》里记载了孔子讲诗:“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”。朱喜为《论语》作注:“怨而不怒”。“怒”有违于礼,所谓“发乎情,止乎礼义”。所以诗可以表达怨情,但不可过分。
这种文学观是儒家中庸哲学在文学上的反映。儒家哲学提倡中庸之道,即所谓中和而不失其正。孔子就说过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”(《论语•雍也》),意思是中庸应该是至高无上的道德。儒家经典《中庸》天命章中也写到: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大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”,意思是达到中和状态,宇宙万物和人类社会便各安其位、各得其所了,而要达到“和”的理想,其根本途径在于保持“中”道。“中”指事物的度,即不偏不倚,既不过度,也不要不及;此外,“中”也指对待事物的态度,既不“狂”,也不“狷”。而“中”又是以“礼”为原则的。
《氓》中的女主人公对氓的怨恨之情以及对爱情绝望的感叹是发乎情,但她必须到此为止,不能进一步发展成对氓的报复甚至对社会的报复,否则就会失于“和”。孔子晚年“自卫返鲁”,曾整理过《诗经》的乐章,又以《诗经》作为学生的必读教材,从而使《诗经》成为儒家经典。因此,可以这么说,《氓》中的弃妇以其怨而不怒之温柔敦厚深深打动人心,是儒家诗教中的理想形象,也是男权中心社会认可的理想女性。
二、《氓》与《美狄亚》
比此稍晚一点,在西方的古希腊也出现了弃妇“美狄亚”。《美狄亚》是希腊悲剧诗人欧里比德斯(公元前480—406)取自希腊神话传说而写成的一个悲剧。美狄亚是科尔喀斯王的美丽女儿,爱上了前来夺取世界之宝金羊毛的伊阿宋,为了爱情,她设计帮助伊阿宋取得了金羊毛,并抛弃了父亲和故乡,杀害了来追赶他们的兄弟,和伊阿宋一起流亡到科任托斯。婚后她对丈夫百依百顺,生育了两个可爱的孩子。但后来,伊阿宋忘恩负义,看上了科任托斯王的美丽女儿格劳克,且自私自利地决定遗弃美狄亚,去娶格劳克公主。美狄亚和她的孩子面临被驱逐出境,她与伊阿宋激烈争吵,无效后,假意与他和解,让两个儿子把一件遍染磷火毒药的新衣送给新娘,新娘穿上衣服,立即被烧死。之后,美狄亚经过一番痛苦的内心斗争,终于又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,为的是不让他们落在敌人的手里,受到侮辱和残忍杀害,同时也是对丈夫的报复,让他断子绝孙。最后美狄亚带着儿子的尸体乘上飞轮车,飞过天空和大海,到了雅典,雅典国王给了她一个避难的住所,她在此度过余生。
美狄亚真心去爱伊阿宋,并竭尽全力帮助他,这点与《氓》是一样的。后来伊阿宋自私自利,喜新厌旧遗弃美狄亚,这与《氓》也是一样的。不同的是《氓》中的女主人公对负心男子只有怨恨,没有任何报复行为,而美狄亚却采取了强烈的报复行为,彻底地惩罚了伊阿宋,这就是中西方文化的差异。也许在中国古代,也会有象美狄亚这样暴烈且又机智的弃妇,但她绝不会象美狄亚一样被作为一个理想的、完美的弃妇形象,甚至连正面形象也当不了。中国文化要求和谐,要求克制忍受来维持制度的稳定和延续。因此应当怨而不怒,既怨又能受,因此《氓》是“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”,是包含着隐忍的无限怨恨。这样就取得了双重的效果:因其命运的悲惨,使人无限的同情;因其在悲惨的遭遇中仍能保持高尚的节操,使人生出无限的敬意。这就是中国弃妇的理想形象。
三、《氓》与后世的弃妇形象
汉乐府民歌是《诗经》现实主义精神的继续,其中不乏弃妇诗,试录两首:
上山采蘼芜
上山采蘼芜,下山逢故夫。长跪问故夫:“新人復何如?”“新人虽言好,未若故人姝。颜色类相似,手爪不相如。”“新人从门入,故人从阁去。”“新人工织缣,故人工织素。织缣日一匹,织素五丈余,将缣来比素,新人不如故”。
从这位弃妇与故夫的对话中可知:弃妇善良勤劳,“工织素”“五丈余”,故夫喜新厌旧,抛弃女子,“新人从门入,故人从阁去”,弃妇无限委曲,但弃妇无任何报复行为。这些都与《氓》一脉相承。
有所思
有所思,乃在大海南。何用问遗君?双珠玳瑁簪,用玉绍缭之。闻君有他心,拉杂摧烧之。摧烧之,当风扬其灰。从今以往,勿复相思!相思与君绝!鸡鸣狗吠,兄嫂当知之。妃呼狶!秋风肃肃晨风颸,东方须臾高知之。
这是鼓吹曲辞中的一首,体现出北方女子的感情激烈和行为粗放。女主人公对男子痴情一片,为他精心制作礼物——双珠玳瑁簪,但“君有他心”,女子以摧毁这件礼物发泄心中的怨恨“拉杂摧烧之。摧烧之,当风扬其灰”,这里少了一些隐忍,有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怒火,但也不过是摧毁一件礼物而已。
弃妇形象在文人作品中就更强调怨而不怒的效果:鲍照《行路难》其九是一首怨弃诗,男人要和她相好时,信誓旦旦“死生好恶不相置”,而一旦女人颜色衰,就要抛弃她。弃妇的反应是:“还君金钗玳瑁簪,不忍见之益愁思。”杜甫的《佳人》也是怨弃诗,同样是由于“夫婿轻薄儿,新人美如玉”而抛弃妻子。弃妇的反应是:“天寒翠袖薄,日暮倚修竹”。弃妇遇上了日暮一样灰暗的人生命运,但仍然要坚持自己的高尚节操。
倘若都这样,岂不太便宜了薄悻男人?正义又何在?于是后世也产生了让负心男子得到报应的作品,这在市井文学中比较多见。其中比较典型的是《警世通言》中的“杜十娘怒沉百宝箱”和戏曲《秦香莲》,花魁杜十娘在官宦子弟李甲银钱散尽陷入困境时,毅然与他结合。但在一起返京途中,李甲终因畏惧父亲而忘恩负义背弃爱情,将杜十娘卖给富商孙富,杜十娘受到沉重打击,但却极其冷静。先是催促孙富将钱交给李甲,然后在船头从从容容把自己的箱子打开,把一层层的贵重珍宝一一取出,投掷江中,最后怒斥李、孙二人,投江自尽。十娘自沉后,“李甲终日愧悔,郁成狂疾,终身不痊。孙富自那日受惊,得病卧床月余,终日见杜十娘在旁诟骂,奄奄而逝”。而在戏曲《秦香莲》中,陈世美忘恩负义,抛弃糟糠之妻秦香莲,娶美丽的公主为妻,最后包公主持正义,斩了陈世美。
在这两部作品中,负心汉得到了报应,正义得到了伸张,人的报复心得到了满足,但与《美狄亚》不同的是:女主人公本身没有采取残酷的、祸及无辜的报复行为。
因此无论这些中国弃妇们在个性上有多少差异,总保持着《氓》的弃妇基调。
参考文献:
[1]张岱年,方克立.中国文化概论[M].北京: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,1994.
[2]朱东润.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[M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79. [3]世界文学精品大系(第1卷)[M].沈阳:春风文艺出版社, 1992.
来源:《宁波教育学院学报》 |